陈伟伟：标本兼顾深入整治“内卷式”竞争

这几年，低价、低质、低水平的“内卷式”竞争备受诟病。从电动汽车行业非理性竞争，到光伏产业阶段性供需失衡，再到互联网平台无序补贴，这些现象的本质都是脱离创新的同质化博弈。这种“内卷式”竞争扭曲市场运行机制、抑制企业创新活力，已成为当前我国经济转型升级过程中的一大顽疾。对此，2025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和今年的《政府工作报告》都将“深入整治‘内卷式’竞争”作为一项重要任务，旨在营造良好市场生态、化解供强需弱矛盾、畅通国内大循环。

“内卷式”竞争不是正常的市场竞争，而是经营主体在缺乏核心技术突破和差异化优势时，通过低价倾销、重复建设等方式展开的内耗型无序竞争。其典型特征是“增量不增质”，企业陷入“投入越多、收益越低”的怪圈，最终导致行业生态恶化、资源配置低效。这种竞争看似能让消费者短期内享受低价红利，实则暗藏风险。企业的利润空间被严重挤压，必然会削弱其在技术研发、品牌建设等高附加值环节的投入能力，而低价背后的低质问题最终仍会由消费者承担。

从微观到宏观、从企业到市场，“内卷式”竞争在多个维度阻滞高质量发展步伐。从企业维度看，它是创新活力的“腐蚀剂”，严重阻碍产业升级。合理的利润是企业研发投入的源头活水，但“内卷式”竞争则以牺牲利润换取市场份额，使坚守品质、坚持创新的企业因成本高而陷入劣势，投机者则通过降标减配参与低价博弈，导致“劣币驱逐良币”。从行业维度看，它是市场秩序的“搅局者”，加剧产能过剩问题。缺乏制度约束时，“内卷”易引发全行业同质化困境，部分企业无视市场需求盲目扩产，再靠压价消化产能，形成“扩产—价跌—再扩产”的循环。这既造成生产要素错配，又冲击行业正常定价体系和盈利逻辑。更值得注意的是，它是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的“拦路虎”。构建全国统一大市场，关键是打破壁垒，实现要素自由流动与资源优化配置，而“内卷”常与地方保护主义相伴，一些地方通过设限、差异化补贴等手段分割市场，导致规则尺度不一、要素流动受阻。这种区域化“内卷”会削弱全国市场的整体竞争力。

为什么会出现“内卷式”竞争？原因是复杂的。其一，供需结构性失衡是“内卷”的重要诱因，催生典型的“囚徒困境”。供给侧的产能结构性过剩和需求侧的居民消费能力提升滞后，都使企业在有限的市场空间内进行低水平博弈，使其容易陷入价格竞争。其二，创新驱动能力不足，制约竞争向高层次跃升。部分企业存在路径依赖和短期主义问题，将竞争的焦点长期局限于“高效利用现有资源”而非“创造更优资源”，极易陷入低水平均衡困境，缺乏摆脱同质化竞争的能力。其三，现行的政绩考核评价体系、财税和统计制度与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存在不适应环节。一些地方政府行为失范，为追逐短期政绩，通过隐性壁垒、地方保护、歧视性准入门槛或不当补贴干预市场，人为制造“政策洼地”，割裂全国统一大市场，扭曲竞争信号，助长一些企业“政策套利”而非“创新获利”的倾向。其四，一些特定行业具有较高的退出壁垒，锁定低效产能加剧“内卷”。例如，部分制造业投资巨大且资产用途专一，导致企业被自身的前期投资“套牢”，即便行业不景气，企业也难以顺利离场，只能被迫参与价格战求生，导致资源配置效率持续偏低。

当前，我国经济正处在推动高质量发展、巩固和增强回升向好态势的阶段，整治“内卷式”竞争能起到关键性作用。这一举措精准切中了当前制约经济循环畅通的关键症结，一端连接“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”的基础工程，通过破除地方保护和市场分割，从根本上铲除诱发区域性、低水平“内卷”的土壤；另一端紧扣“发展新质生产力”的战略方向，通过矫正激励机制，将资源从内耗的“内卷式”竞争有效配置到以标准引领、创新驱动的“价值竞争”中。

去年以来，相关部门出台多项举措整治“内卷式”竞争，例如要求遏制光伏产业链低价无序竞争、开展汽车行业网络乱象专项整治行动等，都取得了良好效果。同时也要看到，整治“内卷式”竞争绝非易事，进一步巩固成果需继续坚持系统观念、精准施策，实现治标与治本相统一。

一是筑牢制度根基，以规范政府行为纵深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。严格落实公平竞争审查条例及其实施办法，全面清理废除含地方保护、市场分割条款的政策，大力纠治不当市场干预行为，从源头防范政府越位、缺位引发的竞争乱象，按照“五统一、一开放”的基本要求，坚决破除卡点堵点。

二是激活创新引擎，引导竞争转向“拼技术”“拼生态”。鼓励企业探索差异化发展路径，依托技术创新和标准引领提升价值创造能力。相关部门制定修订光伏、电池、新能源汽车等领域的国家标准等一系列实践，正是引导行业迈向质量竞争、标准竞争的有力举措。

三是明确规则底线，构建刚柔并济的监管体系。强化反垄断和反不正当竞争执法力度，综合运用事前预警、合规辅导、行政约谈等柔性工具，既坚决破除壁垒，又为企业创新留足空间，实现监管效能和发展活力的平衡。

四是凝聚治理合力，形成多元协同格局。政府要当好公平竞争“守门人”，行业协会要呼吁强化自律，企业应树立长远理念聚焦关键核心技术突破，尤其是链主企业要引领产业链联合创新，共同推动行业从低水平内耗转向高水平协同，让“内卷压力”顺畅转化为“创新张力”。

公平竞争是市场经济的核心，唯有规范有序的竞争才能激发市场活力。整治“内卷式”竞争并不是否定市场竞争，而是要破除低水平内耗的桎梏，引导企业、产业从“拼价格”“拼消耗”转向“拼价值”“拼创新”。随着相关制度体系不断完善、监管效能持续提升，市场竞争秩序将更加清朗，企业创新活力将充分涌流，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的根基将越发坚实，为推动经济高质量发展、构建新发展格局注入持久动力。

（本文来源：经济日报 作者：国家发展改革委经济体制与管理研究所研究员 陈伟伟）